在很久以後,他有一天想起這一切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她當初喜歡她的理由。




  「你為什麼喜歡我啊?」




  「因為我現在身邊的人當中,妳是最讓我安心的。」他想了想,「很自在的感覺」 




  而在那頂多幾日的短暫時光裡,他最懷念的,是他們一起搭乘捷運站的電扶梯時,她剛好站在矮她一階的位子上,低下頭把前額靠在他的肩膀上,即使只有幾秒鐘。




  當時的他因為來不及適應而全身發僵,只好顧左右而言他:「嘿,我的外套很香吧?」




  那幾秒鐘,她把頭靠在他肩上。那是一種脫離了性的碰觸,在那當中,也許是比性慾更深入內在的,對人和人之間的親密依賴的渴望。




  是不是不小心錯過了什麼?他有時候這般問自己。




  但他知道,那時候就是會變成那個樣子的,就算重來一百次也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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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嘿,又遇到妳了!」他在哲學系的〈形上學〉課堂上見到她,驚訝地打招呼。




他們昨天在中文系〈現代詩〉課上出遇。由於是外系學生,兩人都選坐在教室邊陲地帶,偶然間發現對方的存在,便在上課之前簡單聊了一下。她來自物理系,因愛好文學所以選修現代詩課。




  「妳對形上學也有興趣阿?」他問。




  「嗯,」她點頭,笑道:「雖然完全不知道形上學是什麼。」




  「你還不是一樣!」




一個不經意的開始。他從沒料到這是個開始,那時候,她在他心中只是一位巧合修了兩門相同的課的物理系同學,他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住。




  後來,〈形上學〉的課需要分組報告,他和她很自然地被分在同一組。起初他們約在圖書館,因為不方便出聲討論,他們決定把書借出,另覓地點。




  「有甚麼地方可以放一大堆書、使用電腦,又方便討論?」




  「我家客廳吧,」他提議。「只是我爸可能也在家,我先跟他說一下。」




就這樣,她第一次去他家,討論報告內容順便間插聊天。




  「老師上課說的『桶中腦』讓我印象很深刻,就像電影《駭客任務》,你看過吧?」




  「看過。經典鏡頭就是基諾李維舉雙槍,千百個子彈都打不到他,他倒是隨便都可以打中別人!」他說。




  「唉唷,」他啼笑皆非,「我在講『桶中腦』啦。」




  「我知道,人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,但其實都是被控制的。」




  「你覺得有這個可能嗎?」




  「哦,我希望不要有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就算有,我們也察覺不到阿。」




  兩人笑了。




  「我問你喔,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?」




  他搖頭。




  「你這麼鐵齒啊!」她說,「我是採半信半疑的態度。」




  明明是略帶陌生的兩人,一聊就聊了三四個鐘頭。為了討論〈形上學〉的報告,她總共去了他家四次,大約都是待三四個鐘頭,其中有一大半的時間在聊天。




  「我發現我其實不是那麼喜歡現代詩,尤其是那種讓我看不懂的,我分不清他究竟寫得好不好。」他問她:「妳為什麼喜歡現代詩?」




  「大概是因為隱喻吧。」她說:「讀詩不一定要讀懂,讀者的詮釋和作者的原意不完全一致,也沒關係。」




  提到各自興趣,兩人剛好在動與靜的兩端。




  「妳似乎很愛看書?妳到底看了多少書呢,都看哪方面的?」




  「各方面我都看。我的生活除了上課,大概就是回家看書」他笑。




  「我以前比較常看書,自從上了大學以後,開始往外跑,跟同學到處去玩,又參加社團學跳舞,漸漸地都靜不下來了。」她說:「我真應該要向你學習看書,我的書單上列了一大堆還沒看。」




  「我有朋友說我應該少看一點書,多多接觸『真實的人生』。」




  「真實的人生?」




  「诶,我們班上同學不太熟,很少跟他們說話。




 
「為什麼?




 
「有的人你跟他認識十分鐘,就知道沒甚麼好聊,以後也不會想聊了。




  「看不出來,」她說,「因為你在我面前很健談呢。」




  「能夠跟我聊那麼久的人是蠻少的,一隻手就可以數完了。」他笑。




  學期末,最後一次上《形上學》,他沒出現。課後他打了手機給她。




  「妳還好嗎?」




  ‧‧‧不太好。」他的語調異常低迷。




  「那要出來聊聊嗎?」




  兩人坐在公園的椅子上,那是一個微寒的晚上。




  「我跟她大吵了一架,心情起伏很劇烈的那種。我花了一整個晚上安頓自己的情緒,半夜決定去泡澡,結果因為太累,在浴缸裡睡著,直到水變冷,我被冷得醒來,天都亮了,我才去睡覺,然後睡過頭‧‧‧




  「你們不是分手很久了嗎?」




  「是啊,我也覺得很荒謬。」她說:「你會不會覺得,跟一個人再一起久了以後,就會變得像家人?」




  「我沒有過這種感覺,可能是我和前女友再一起時間太短了。」




  「太短是多短?」




  「差不多三個月。」




  「我的跟你比,顯然太長。」




  「太長是多長?」




  「差不多三年。」




  她覺得,她和前男友之間的愛情已經過去,可是有種切不斷的感情,那大概是親情吧。但她不明白,跟前男友為什麼還會吵得不可開交,而且吵架的時候心情依舊那麼疼痛,彷彿和分手之前一樣。




  「你們這樣好怪。」他說:「你可能在交往了兩三任男朋友以後,最後還是會跟他復合吧。」




  「我並不想跟他復合。」她搖頭。




  她與他在公園以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,看著來往的人群與車,感覺自己和世界有點疏離。不知不覺間晚餐時間過了,開始感到飢餓。




  「吃點東西好了。」他說。




  「我剛剛還在想,去喝一杯調酒?可是你還有期末報告要寫吧?」




  「去就去啊,誰怕誰?」他爽快答應。




  兩人在一間美式風格lunge bar 點炸物下酒。酒與食物並沒有花他們太多時間,但兩人待到半夜兩點多店家打烊才離去。




  他驚覺自己忘記帶學生證,這時間進不去學校宿舍。他打手機給室友,沒有人接。




  「我可以去你家嗎?」




  「這‧‧‧‧‧不太吧。妳乾脆回妳自己的家嘛。」




  「不行啦,我爸媽認為我住在宿舍,我突然回家,又是這個時間,鐵定會被罵的。」他說。「我去你家借浴室洗個澡就好,我不睡了,等天亮我就走。」




  她見他如此為難,而且因為陪伴自己才耗到半夜,於是不忍心繼續推辭。回到她租的獨立套房,她去浴室洗澡,接著換她洗澡。她意識到這是有史以來,除了前男友以外,第一個半夜到她住處得男生。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,聽起來就有種違背社會道德的意味,她有種像是做了壞事的刺激感與緊張感。




  「我可不可以躺在這裡?」他指著床。




  「你剛才不是說你不會睡覺?」他促狹地反問。




  「可是看到床就覺得很累,想休息一下了。」他哀求似的。




  「唔‧‧‧好吧,」她說,「但你不可以對我怎麼樣喔。」




  「我不會,不會。」他連忙澄清。




  熄了燈,兩人就寢。此時她因為緊張而跟他瞎扯淡,講一些既不感性也不重要的話題,講著講著,舒緩了情緒,兩人終至沉默。在她快要睡著之前,被一個念頭喚醒,她轉頭看著身旁的他,心理複雜了起來:悲傷 得無所適從的時候,有這麼一個人陪著真好,有這麼一個人躺在自己身邊真好‧‧‧‧‧




  黑暗中,他輕聲問:「你‧‧‧可不可以抱我一下?」




  他轉了身,展開雙臂永她入懷。她開始輕輕吻她,她的手探進她的衣服裡溫柔地撫觸她‧‧‧




  也許她曾經一度有所遲疑,可是,誰能抵擋夜裡倚在耳畔的溫暖氣息?誰能抗拒在孤獨時身旁的擁抱纏綿?就讓我放肆一次吧,她心裡對自己吶喊。悄悄同意了情慾張揚‧‧‧‧‧




  她有點不能相信,自己竟然做了這樣的事。她靠著床頭,在她身旁凝望著她:「妳在想甚麼?」




 「沒想什麼?」她說:「你呢?」




  「在想妳在想什麼。」




  結果他們都睡不著了。兩人又在聊天,彼此身體距離更靠近,但說話的節奏變緩慢。




  「你為什麼喜歡我啊?」她問。




  「因為我現在身邊的人當中,你是最讓我安心的。」他想了想,「很自在的感覺。」




  她沒說什麼,但心裡並不滿意著個答案。總覺得對方應該要說些別的,例如學得她笑容很美、身形姣好、氣質迷人、聰明、有才氣之類。給人安心自在的感覺?好像顯得她沒有魅力似的。




  「以後我們可以手牽手去妳系上上課耶。」他提議。




  「你對心理系的課也有興趣?」




  他點點頭。她意識到自己避開了「手牽手」這件事。她看著他的臉,發覺自己並不想對同學宣告戀情,原來自己還不太能接受他。




  「我們物理系寒假要辦物理營,我負責教學組,妳要不要一起來玩?」




  「我‧‧‧想回老家,如果去物理營,就用掉大半個假期了。」




  「你會不會很喜歡跟男朋友去旅遊呢?」他問。




  「還不錯啊,蠻喜歡的。」她說。




  「可是我好像太忙,不太有時間去玩耶。」他說。




  她心裡一沉,心想既然他沒空何必多此一問?是要提前打預防針嗎?




  「那我以後還可以跟別的女生單獨出去嗎?」他又問。




  又是預防針?他索性反問他:「那我可以和別的男生單獨出去嗎?」




  他說:「可以啊。」




  「好啊,既然我可以,那你也可以。」她說。




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 聊了許久,天亮了,才終於睡著。




  這一切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快了,她有點不敢置信,有懷疑她是否真的認為兩人就此成為情侶。




  睡醒,要出門的時候,兩人一起走到門口,她問他:「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了嗎?」




  他一邊綁鞋帶一邊抬頭看她說:「妳說呢?」




  他把心一橫,說:「是。」




  他說:「妳說是,就是。」




  此時她心底暗自感到不暢快,她期待他直接承認這份關係,而不是反問她的意見。




  他們一起搭乘捷運,站在電扶梯上時,他剛好站在矮他一階得位子上,他低頭,把額頭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



  「嘿,我的外套很香吧?」她瞬間覺得這個男子有點可愛,但自己的身體竟然僵硬地不知做何回應,只好隨便起一個話題。




  「可是,我不是很喜歡洗衣精那種化學香料的味道。」他說。




  他話一出口,她更不知道要說甚麼了。




  兩人分別以後的第一個禮拜,她有幾日打手機給他。他沒打給他的日子,他也不會自動打來,這讓她心裡很不舒服,於是她也就不打了。




  過了沒聯絡的兩星期,她覺得情況叫人難以忍受。都沒消息是甚麼意思?如果他要分手,好歹也該說清楚吧?




  她終於打給了他。




  「喂‧‧‧妳為什麼都沒打來啊?」他劈頭就問。




  「你也沒打來啊。」




  他開始說自己如何地忙碌,她覺得這都是藉口。怎麼可能忙到連問候一下或是說聲晚安的時間都沒有。是沒心吧。




  「我想我們應該要見面,把該說的話講一講。」她說。




  記憶中,那是一場充滿不安的見面。他說,如果她與他在一起,他無論如何都會以自己的事情為重,換句話說,一旦面臨選擇,他一定會先選擇學業。




  「誰說非得需要在愛情和學業之間二擇一?而且我不認為,有了愛情就會犧牲學業。」她說。




  她覺得他的想法太僵化,但更重要的是她覺得他不愛她。一個愛妳的男人應該不會那樣說話吧。即使她也懷疑自己並不愛他,但仍有種傷心的感覺。




  沒有人說出「分手」兩字。但他們取得了某種超乎語言的共識,他們沒有在一起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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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彷彿是緣分未了,大學畢業後,他們竟然考進同一間學校的電影研究所編劇組。




  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過去,而他們也恰如其分扮演著彼此的同學。




  大概聊得來的人始終聊得來,研一一整年不知不覺中,他們從內心懷著不為人知的尷尬,演變成交情甚篤的朋友。寫了新劇本,他們總是第一個拿給對方閱讀,也時常討論電影當中的導演手法與演員表現等等;他的飲料或湯,他問都沒問就拿過去喝,她雖然有點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麼;她搬家的時候,他主動開車去幫忙載物。




  這時候,有一個同學對偶然間對她說:「我覺得他喜歡你。」




  「為什麼這麼說呢?」




  「诶‧‧‧那是我的直覺啦。也許是他在講妳這個人的時候,顯出他對妳觀察得很仔細,或是來自一些他很幫忙你之類的印象吧。」同學說。




  其實,這段日子以來,她逐漸喜歡他了。




  「你們常常相處在一起,」同學說:「妳勇敢一點去問他是什麼情況啦!




  她去告白了。但他的回答是,因為他們有複雜得過去,對她好像有所歉疚所以他覺得要多照顧她一點。




  一年多前他們迅速成為戀人又迅速分開,她沒有哭。這次,她悄悄哭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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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她原以為他們之間的相處不會更多了,想不到研二那年,卻是不滅反增。




  除了電影以外,他們也去美術館看展、觀賞舞台劇、聽文學講座;有時候兩人到咖啡館點杯飲料,各自看書,就這樣待一個下午;有時候兩人並肩坐在她新家客廳沙發上,好幾個小時都在聊天。




  在那一年當中,她和前男友經歷一場具變,徹底地切割了。當她傷心訴予他聽,他告訴她:「至少妳和前男友確定彼此相愛過,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前女友有沒有愛過我‧‧‧」




  她和前女友分手以後,那女生就不再和他聯絡,目前也有了個交往四年的男友。據說那女生把在朋友間把他說得很難聽。




  「你到底做了什麼,讓她這麼討厭妳呢?」她問。




  他沒有明確回答。他說,那場失戀讓他整個人都變了。他還痛苦著。




  「你認為自己做了不好嗎」她問。




  他點頭。




  「那你有沒有好好跟她道歉過呢?」




  他點頭。




  「你確定她有收到你的道歉嗎?」




  「呃‧‧‧我不確定。」




  她鼓勵他好好去道歉,也把想問的問題都問了吧。他說不要,而且恐怕也問不到真正答案了。




  後來,她推薦一本心理學的書給他,書裡提到未竟事務。




  「好好去處理你的『未竟事務』吧。如果愧對前女友,寫封道歉信給她。人可能會改變,她以前不理妳,現在不一定。也許你的信不只幫你自己,也會幫到她呀。」她說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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